我12岁的时候跟着爸在汇泉广场放风筝，他在前面跑，我咧着嘴傻笑跟着跑。再早几年，我4岁。爹冬天要晨泳，把我往沙滩上一扔就

下水了，我每天都等啊等，挖着沙玩又傻又无聊。我很笨拙，手工作业从来没有好好的黏合过，所有的小玩意都回裂开。他替我做猫头鹰

折纸，做房模，作为职业建筑师做的很巨很精致，搞得太炫我没办法交。小提琴吉他大捆的箫管口琴，高兴了来一段美声唱法。我那个年

龄是不具备那种西式的审美情趣的，根器又差，枉费了他的心血。问他什么，大多数时候心事重重的说不晓得，要么就高高兴兴地演

讲个把小时，完全不知所云。手里有钱就买书，买了书来，要包白色皮，只在书脊上题一两字以助查找。老人与海，是海。静静的顿

河，是静。高老头，是高。文心雕龙，是雕。碼在书架上，一层一层。一切都要整齐美丽。以供我慢慢破坏。我的破坏力和他的忍耐

力是相当的，而且都有些狂热。这一点算是一种扭曲的遗传，在随后的岁月里还逐渐把对方往各自的方向上推。还有金庸古龙，怂恿小学生看这些不好吧？

中山公园我们常去，那时候每逢花季蝴蝶成群，不时有大只的黑色花斑点蝶，我总是一路欢叫的追逐。我现在回想起来也有点怀疑，自己当年是不是有幻觉。他给我采集标本，圆的长的叶片，考虑了艺术因素纵横交错的粘在蓝图纸上，有些几何美，我于是又抱怨他没有照课本上的规规矩矩地做。叶子也采完了，去搭双人飞天。我本来是个单纯脆弱的小孩，不象现在，会为了追逐心灵深处的黑暗而享受刺激，人长大了总会有些古怪的东西长出来，好像老树的畸形跟结疤盘。总而言之在天上飞觉得很怕很无助。掉了好些眼泪。不要哭了，吃冰激凌吧。有张他喂我冰激凌的黑白照片，我的脸拉得3尺长，看来很不好惹，也暴露出一些我骨子里的乖戾来。背后是公园巨大的鸣禽观赏笼，平添了几分"鸟气"。我看这张照片，以前只觉得拍得我不美，后来很无奈。你就不能笑笑吗，姑娘？还有我们这些人经常怀念一种酸奶，装在瓷瓶里，覆着纸膜。真的好东西总是需要时间才能享受。那个时候中山公园卖一种国产品牌的薯片，市面上可能也就这一个牌子。开始总觉得一股味精味，吃一片需要勇气。兔子肉也要尝尝，他低下头说，可好吃了。下了新藕，买来做糯米点心。折腾半天，巴巴的让我试试，眼睛里全是渴望得到赞美的神气。要说不好，此人会赌气说，我一个人都吃了！还有猪肚猪肠猪拱猪舌，很多小姑娘厌恶的东西。成年后我曾经为这种爱好有些难堪。当然老了些又安然享受起来。他的享乐主义的态度是朴素的，所以他常说吃肉时要趁年轻学的，人老了脾胃虚弱更加消受不起，岂不可惜？这样的理论多如牛毛，他要为自己辩护时，或者显示聪明时，信手拈来，随机制造，危险乖僻，容易滥用。讨老婆也要最美的，不然老来也会后悔不免生事，不如苛求些以求一步到位。留小胡子，这样威猛。牙齿要磨，并且搞成象牙色才好。晚上楼道的黑暗中传来幽幽的口哨声，有人2步8阶的上来了，那些街坊阿姨们都说一听就知道是你爸。一肚子精致的淘气的我的爸。

什么样的人都会老的，如今每天下班看看旧书，写字也只是痴迷瘦金，要么去看老头下棋。每天扎在观棋人堆里，做真君子。"人家

都以为，我是哑巴" 。他说。隔着电话，我料定他此时必然神情淡定，若无其事，心下却自得。

当代文坛，烟云惨淡。倒不如挖些故旧来读，每每有惊喜。好人做到底，引了短评，还附了连接:) 在网上最恨有些人看了书，凑个狗屁书评，不给链接。钩的人起了兴，却害的人一个个去搜。我是不学他们的。民国女子，只是今生今世的一章。不过读这本书的人，十个里面倒有九个是冲了这章去的。又说看这章，是为了张爱玲的绝本考证。读了，才领教胡兰成先生的妙处(一个聪明绝顶的yy主义者，生又逢时，把自己的yy对象都搞了。放了现世这样搞，早死了。决没有机会晚年老糟头了还出来爽一把，写本泡妞回忆录。先是包办婚姻娶了三个，不知离了没又搞张爱玲。张同学惊为天人，感到自己顿时低到尘埃里，却又开出花来(张的原话，这么生动，这么煽得话偶是编不来的)其后又有护士，朋友的爹的小妾，上海黑帮的情妇。。。。称其先生，不过是先生先死，后生后死罢了。)。入笔温润，如琢如磨。云中漫步，不流于晦涩，却处处见高明。其人可废，其文不可废。喜欢林语堂文风的人，可以在他身上重温一把。民国的半文半白杂诗摘句的行文似曾相识，又有些不同，说来话长这个放了下次再写吧。。。。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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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有一路“才子文章”，从林语堂、梁实秋、钱钟书直到董桥，皆属此列。现在不妨把胡兰成一并算上。才子也者，首先真得有才，形之于文，是为才子文章。以此而论，胡兰成堪称就中翘楚，确实绝顶聪明，处处锋芒毕露。虽然，才本身有品，才之后有识有学。至少前一方面，作者不无亏欠；可是才气太大，似乎又能有所弥补。才子文章，无论意思文字，难免取巧做作，仿佛不甘寂寞，着意要引得读者叫好，胡文亦不例外。但是意思上能做作到“透”，文字上能做作到“拙”，这是其特别之处，自非一般肤浅流丽者可比。我读《今世今世》，觉得天花乱坠，却也戛戛独造；轻浮如云，而又深切入骨。附带说一句，近年来散文领域整理发掘之功甚伟，有所成就者大都已经出土，大概够这个档次的，也只剩其他这么一本了。该书面世，庶几功德圆满。     "